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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臧棣:你我的神话学——读王敖《隐居》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2-05-10  

臧棣:你我的神话学——读王敖《隐居》

附近的海岛是珊瑚的金字塔
名字叫野鹿岛,松鼠岛,猫爪岛
都是我今天起的,用来记忆这些名字的
脑细胞,曾用来记忆你

有一天你看见礁石中
藏着一只海螺,形状像理想的新家
里面弯曲着,星群古老的触须,你想起

你原来的计划,在大陆的高塔上
你想象过,一点神力会把你弹走,你果然
看到羽毛着火的讲演者,头朝下的战神,命运冲动着
像海螺吹出的龙卷风,你也险些被夷平,你伸出的手——

招来了傍晚的潮水,我也跑到那里
驱赶着礁石——我们的相逢,重复过去的某一刻
但我忘记了,并住在海边,夜晚出现, 就像一只
真正的寄居蟹——转动双眼,纺织着月色在黑暗中
留下的红斑,有时候我们打听到对方,就像回声里
漂浮的百合花;我爱过一个年轻的自己,他曾经是速朽的精灵。

  (王敖《隐居》)


  这首诗用一种终极情境记录了对世界的洞察。这种终极情境源自我们的灵知能力,它和奇遇有关。就像刘易斯·卡罗尔显示的那样:奇遇并非人生的一次例外或意外。奇遇其实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根本的际遇,同时,它也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最根本的记忆。
  王敖的《隐居》就和奇遇有关。在这首诗中,奇遇被转化成了一种幻象化的情境。或者,也不妨说,这首诗呈现的场景既是一种幻象,也是一种情境。从这个角度说,《隐居》可以说是一种记录奇遇的情境诗。而且,我一直持一种观点:从意境诗到情境诗,这中间的转变,才触及到了现代汉诗的真正的进展。只有加速这样的转变,现代汉诗才有可能确立其艺术上的自主性,也才有可能显示不同于以往的审美自在性。中国当代诗歌的进程,从朦胧诗到第三代诗,一直纠缠于意象诗和反修辞写作,虽有不少佳作和收获,但从诗艺进展的角度看,却深陷在某种陈旧的套路中。北岛在1990年代后写的诗,更是作茧自缚,显示出意象诗的低能和可怜。因为意象经过英国诗人休姆的改造,它的现代含义是凝聚想象力的能量,然后释放它;而在北岛的意象诗里,只有凝聚,并且越来越趋向程式化,缺乏想象力的释放。
  如何解决现代汉诗的出路?卞之琳其实早在1930年代就显示了良好的直觉:亦即将意境戏剧化。换句话说,与现代人的洞察力相对应的语言结构是“戏剧化处境”。既然和意境脱不了干系,又必须凸现现代质感,那就将意境现代化。这大约是卞之琳为新诗史贡献出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卞之琳的工作不仅意味着一种诗艺的自我锻造,更凸显出一份大诗人的胆识。
  卞之琳所进行的实践,从诗歌类型学的角度看,或许并不构成王敖在《隐居》中展示的诗歌书写的源头,但却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我觉得,王敖在《隐居》这样的诗中展示的书写更彻底,更自如,更强劲,也更浑然天成。王敖并不致力于将意境现代化。对他来说,意境现代化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他作的工作具有一种开启的意义:将情境幻象化。因为从诗的角度看,世界其实只是我们遇到的一种情境。而捕捉这种情境的基本方法,是把情境分解成一组充满张力的幻像,就像王敖在《隐居》这首诗中所做的那样。
  在《隐居》中,基本的诗歌情境是自我辨认的戏剧。这种自我辨认,和自我成长有关,也涉及如何体验我们的最深切的生命感觉。通常,这样的主题会将诗歌的文体拖向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是通过幻象化处理,如王敖在这首诗中演示的,这一漫长的过程被快速转化成了一种神奇的情境。在这个情境里,“你”和 “我”再次重逢。这种原型意义上的重逢,又构成“你”“我”之间一次新的相互启迪。为什么这样的重逢没有陷入一般的感情纠葛,转而升华为一种自我启迪?在我看来,这首诗的意图的实现,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它对环境的酿造。在这首诗中,重逢即隐居。隐居,这种人文状态,按陶渊明显示的路径,它追寻的是个体生命的自我实践;而按德勒兹的思路,它是对这个世界的无意义的积极的逃逸。也就是说,只有逃逸,才能创造生命的意义。这里,与隐居相对的,并不是社稷。与其说隐居是一个场所概念,莫如说,它其实是与我们的生命感受密切相关的一种人文情态。这首诗中呈现的隐居,实质上是德勒兹意义上的逃逸:摆脱俗套,将对生命的领悟带入奇遇。换句话说,隐居方式,在当今世界其实有着远为深刻的人文使命。难能可贵的是,《隐居》这首诗没有丝毫避世的趋向,它也不是对出世的媚俗。相反,诗人所显示的语言态度,既自我专注,又坦然开放,始终保持一种情感的力度。
  这首诗的叙事线条劲朗,也正是对叙述线条的出色的把握,才没有使这首诗的情境滑入童话絮语,而是充分保持了奇遇的空间力度。能做到这一点,也是一种诗歌天赋的显露。在诗中,“你”和“我”跑前跑后,发现“海螺”,体验“寄居蟹”,经历“龙卷风”带来的灾变;不过,读者须明白,这首诗真正的主角其实是“记忆”。在此,记忆是意义的组织者,也实施命运的手段。它具有真正的指导力量:

……用来记忆这些名字的
脑细胞,曾用来记忆你

  这首诗最具有启示力量的语句是:

有时候我们打听到对方,就像回声里
漂浮的百合花;我爱过一个年轻的自己,他曾经是速朽的精灵。


  这里,王敖使用了诗的最基本的创造性直觉。“你”不是他者。所有的“你”都是另一个我。另一个我,这也是博尔赫斯的小说的主题之一。“爱过”,这一行为与其说是一种人生经历,不如说是一种生命体验。它的本质其实是一种自我认同。“速朽的精灵”这一意象,把全诗带到一种挽歌的高度,同时,它也再度表明:如果认识自我是可能的话,那么,奇遇就是最好的自我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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