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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先发:黄钟入室九章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7-05-14  

陈先发:黄钟入室九章




自然的伦理 
 
晚饭后坐在阳台上,
坐在风的线条中。
风的浮力,正是它的思想。
鸟鸣,被我们的耳朵
塑造出来。
蝴蝶的斑斓来自它的自我折磨。
一只短尾雀,在
晾衣绳上踱来踱去
它教会我如何将
每一次的观看,都
变成第一次观看——
我每个瞬间的形象
被晚风固定下来,并
永恒保存在某处。
世上没有什么铁律或不能
废去的奥义。
世上只有我们无法摆脱的
自然的伦理
 
 
欲望销尽之时
 
我不知什么是幻象
也从未目睹过
任何可疑的幻象
我面前这碗
小米粥上
飘荡着密集的、困苦的小舟
我就活在这
历代的凝视中
 
 
精确的蝉蜕
 
向自己掷出惩罚的石块,但
更多时候我们看不清
自己在哪儿。
不寐的孤枕悬空。
夜雨是透明的。
瓶中的
白蜡树是透明的。
我一直醒在它不能
思想的玻璃中。
注入瓶口的小溪是透明的。
死亡中精确的蝉蜕
是透明的。
自我,是愈加透明的
 
 
我的肖像
 
在全然的黑暗中从
颅骨深处浮出的脸
才是我们最真实的肖像。
我更愿我的脸,是
薇依的脸,
裹在病房的脏床单上,
附着于她的光线
要越少越好
黑暗将赋予我们通灵的视力
 
“知我者”是个幻觉。
“我还活着”是二次幻觉。
我等着一双手
从我的脸中
剥离出一副衰老的狮子的脸。
肖像填补着世代的淡漠。
这双手,或许来过或许
早已放弃了我。
我写作,是这一悲剧的延续
 
 
清明祭父:传灯录
 
这么说吧,我身上
每一滴血都
不是凭空产生的。
伏身于麒麟之上,
把这滴血从虚无中
输送给我的人,
此刻深埋在荒岗上。
我为他点亮过一盏灯。
那些光线,和它
在语言中哀伤的所见:
我的经幡由我的贫瘠构成。
我在哭声中没有姓名。但
我区分尘与土。
人类的泪水和愿望
因为这区分而
永不会被耗尽。
匿身于麒麟的饥渴,
我将死掉,并将从我写下的
每一个字中回来:
看见这灯的不灭。
 
 
两具身体
 
窗口的远山,苍翠又令人绝望。
如何理解这绝望呢?
有时,我们完全遗忘了自己还有另一具身体
 
窗下堆积着拆散的塑料玩具和
切为两半的苹果
下午三点钟,太阳正好把凌厉的
光和影交织在苹果上——
苹果的香气变得深奥又不能遮掩。
我看着两岁儿子无声地
拆着玩具。而在蔚蓝的
远洋之侧的同一秒,他21岁。
 
如何理解这令人绝望的
同一秒?
我站在窗前太久了。
窗外湖水仍在上涨。
我知道苹果永不可能被切开。
所有的爱都是盲目的。
我们有两具身体。我是时间螺旋的
晶状结构中战胜了这一切的局外人
 
 
白头妪
 
油菜花地里处处涌动
母亲们的白头。
那是别人的
母亲——有些早已
不在人间的母亲。
白头刺目如破冰船。
老妈妈,什么时候我能
学习到你的安详。
什么时候我能像你一样
当一种空空的名字到来
钟声就慢慢凝固了
柳条就走向均匀和垂直
 
 
黄钟入室

钟声抚摸了室内每一
物体后才会缓缓离开。
我低埋如墙角之蚁蝼。
翅膀的震颤咬合着黄铜的震颤。
偶尔到达同一的节律。
有时我看着八大画下的
那些枯枝,那些鸟。
我愿意被这些鸟抓住的愈少愈好。
我愿意钟声的治疗愈少愈好。
钟声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
往何处去。
它的单一和震颤,让我忘不掉
我对这个世界阴鸷般的爱为何
总是难以趋于平静——
 
 
嘉木留声
 
我需要静穆,但静穆不可得。
彻夜聆听树叶摩擦至天明。
那些地下的喉咙从每片
叶子上发出了声音。
那些撕裂的,相互否定的声音。
它在说些什么?
我们如此着迷于自身的复杂性。
我们曾恐惧于嗅觉、触觉与
味觉也可以用来
“看见”——榛林如此茂密它们在
说些什么?
我需要深深的告诫。但告诫不可得。
我们如此着迷于暗黑中的孤树并
逐一消失在它浑然不觉的海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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