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
一只麋鹿。”
说出这句话时，
我正站在一扇窗前，
窗外什么也没有。
窗外是“无”。
正因如此，
我看见了门和麋鹿。
2
麋鹿美丽的犄角
像施了魔法的树杈，
物体在不完整中变成多个，
而你不确定是它带来了音乐
还是音乐带来了它。
它走进屋子，四蹄轻踏地板
如同轻踏虚空，眼眸映照音符碎片
绕着房梁，飞，割过
玻璃杯和吊灯，溅上阁楼。
在晦暗中通体发亮。
它拥有所有麋鹿的属性，
同时它是别的。
音乐一旦被听见，
它就被看见。
3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只麋鹿。”
为什么这样脱口而出？
是他们在开口。
在紧急的风波中发送电报。
我体内的他者。
不安于世界的门与散开的小径。
麋鹿被瞄准。
他们被瞄准。
他们不得已而为之，
迫切需要一种开始，
以熄灭狂风的噪音或
种下点什么。
4
一旦“我”脱口而出，
“我”就从句中被抹去。
只剩下门和麋鹿。
5
门前的这只麋鹿：
也可能是一群麋鹿：
两只犄角：
一群激流。
过于壮阔，难以消失，
当它不可阻挡地出现在这个句子里。
乃至本来有可能在同一时间
出现的另一只麋鹿
迟迟不会现身。
它怀着小我的恐惧，啃咬
一块瘦骨头，像一段
难产的旋律，受困于
一只有限性的盒子：
在词语照不到的地方。
6
这是不是一本书里的麋鹿？
这是不是仅生活在一本书里的麋鹿？
那么，为什么我屋中的小狗
在兴奋中对着虚空摇着尾巴并放声大叫？
一种混合蓝莓和松柏气味的机密，
拉扯着这盏忽明忽暗的灯？
为什么小花盆微颤于窗台，
在下一秒就将坠落，
衣架上的裙角在水波中弯曲？
为什么我会因一个词而变得强壮
而后虚弱，它近乎能
耗尽我肉身的气力？
7
麋鹿也不见了。
从我口中走出。
一直睁着眼睛的河流可以休息。
它离开了。
我是一个新的我了。
麋鹿带走了他们。
石子留在河床。
我与他们互相见过。
我与他们互相“是”过。
8
麋鹿，从
“麋鹿”中走出。
从疼痛的产道。
走向
旷野。
山脊。一群睡眠的波浪与背面凹陷的圆腹。
9
终有一天，一个穿斗篷的
神秘人和另一只麋鹿，
一起经过我
豁然打开的窗前。
但那个时候，我不可能说出
“我站在窗口，看见一只麋鹿。”
如果我的麋鹿
已不复返，连同
曾找到我的
那一段犄角的旋律。
那一条公共而私人的暗河
隐入时间的夜色。
10
我将保持缄默，凝视着
这只毋庸置疑的麋鹿
和它的主人
慢慢走远，直到有一天
这个画面进入记忆的画框，
和我的某个新生命
之间打了结，
它也许又会给我带来
新的他者，
喊出又一个弯曲的、结结巴巴的句子，
不断在世纪与秒针上更迭的
餐具、剪刀、桃或蜜，
在水波与分叉的物质间，
一个有气味的新名词，
而它不一定是，很可能
不再是“麋鹿”。
11
门，还在。
在无色中。
我还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