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文德勒《自然的部分,我们的部分:美国现代诗人》,杨东伟、拓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2月第1版。
海伦·文德勒《最后一眼,最后一言:史蒂文斯、普拉斯、洛维尔、毕肖普、梅里尔》,李小均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2月第1版。
在一位杰出诗人的作品中总能找到属于读者自己的心声,就好像诗人早已替每一个诚恳的读者找到了独有的心声,并一直保存在他所写下的诗中,等待读者纷纷去认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与其说在生活中找到崇高的生活,不如说是从崇高的生活中找到生活。
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写下次等的诗,这一自觉性会逼使诗人朝向刚正、雄劲的方向迈进,并能持续写下一等一的诗。
愿“崇高”也被性本具足所囊括,所验证,所激发,一位诗人全凭向内求的念力与动能,就有可能抵达崇高的境界。
即便是虚假的崇高,也离崇高只有一墙之隔了。
感觉自己命如蝼蚁、微不足道并不荒谬可笑,这是感觉的一个根基。有了这一根基,才可以向不去这样感觉的一极跃进。从(不去这样感觉的)克制与端正中获得生命的积极力量。事实上,这是崇高之源头同时显现出来的两个侧影:感觉是这样和不觉得是这样。
什么样的诗人写什么样的诗。什么样的诗要求诗人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废墟中找到的崇高,可以与在整洁的台阶上找到的崇高一样好。
当诗人本人告诉你或他人转告你这首诗中有一种崇高时,你都可以说“这不是真正的崇高”(任何形式的崇高都必须经这句话的考察)来反驳他,从而在两种崇高观念的对峙下获得观念的升华。
你可以说,一路走来从没有碰见一个崇高的人,但看见过有人在做崇高的事。这里所说的“崇高”仅仅是崇高的一种,要分清是过程的崇高还是成就的崇高。
将崇高的诗人关在哀伤的牢笼里仍然不失其崇高。
崇高的诗篇翻过之后,必须有崇高的记忆来维持崇高的氛围,直至另一首崇高的诗得以写就与延续。
一首诗始终在你的脑海里回荡,不是因为它太好了而念念不忘,而是因为它在诱导你写出一首与之对抗的诗。
你对一位前辈诗人的某个诗节特别喜欢,难以忘怀,在不同时期总在注入不同层次的理解。直至观点相左的两个看法产生出来,交汇于自己写的一首诗中,你才能释然,才足以完成对这位诗人及那个杰出诗节的致敬。
你中意某位前辈诗人的一首诗,爱不释手。只要在你自己所写的一首诗中用上那首诗的一个句子或一个观点,就获得了一个重新理解他那首诗整体意图的机缘,并因为你将他拽入了你的诗思之中而获得了与之较量一番的窃喜。
要在写于不同时期的两首诗之间产生某种神奇的联系,你只要在后来所写的诗中重述前作的一个观点,或者用不同的句式表述同一个观点,或者某个重要观念你有了不同的看法,就很容易办到。
对一位前辈诗人杰作理解上的竭尽,非得写一首长诗不可。长诗不出,理解不尽。这是长诗合法性的一个重要来源。
诗人写了一个组诗,分为五个部分,将他从家里走到附近河边这段路程分为五个进度,诗的每个部分对应其中一个进度,但他在诗中没有明说。他为每个进度赋能,在每个进度中寻找合乎该进度的素材与意象。推动这首诗发展的力量就在于这样一个五分法,但很多读者一时看不出来。即便看不出这个五分法,也能够找到其他破解方法来深度理解这首诗,并不会构成一个致命缺憾。
成于相似性,也会毁于相似性。
诗人做家务事时打碎了一个瓶子,被自己的妻子唠叨了许久。就这一事实来说,诗人完全可以诗中直言其事,但也可以隐晦地、抽象地谈论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不快及其反思。但绝不能说后者看不出诗人的私人生活。
如果“锋利”是诗应该有的一个品格,你就一定能做到。你可以通过一次又一次写作,逐步靠近它,使自己(或自己的诗)变得锋利起来。这一定能做到。但还有一种办法,你可以通过锋利的反面来达成对锋利同等程度的理解。不锋利也是锋利一个强有力的注脚。
你在路途中听见一个人夸夸其谈。你极为反对他的主张。于是,你为此写一首诗。但这首诗写的不应当是你的反对之词,而是你为什么要去反对一个人的主张(甚至都不用提起这个人的主张是什么)。或者细致地描述反感产生前夕你的心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位诗人告诉你,他曾坐在灌木丛边听着小鸟们的言谈,并将它们一一记下来转化为诗。听到此话,你不要吃惊,也不要笑话他。他这样说,不但告诉了我们诗的一个关键来源,而且也提醒了我们理解他的诗的一个方法。
如果外界目睹过一位诗人的辉煌,接下来目睹他的衰落之势就不可避免了,这是他本人藏掖不住的轮回。
当一位诗人宣称自己是贺拉斯的儿子时,注意力被转移了。人们都纷纷去寻找他的写法与贺拉斯有什么渊源,殊不知他仅仅是使用一下贺拉斯的名头而已:借贺拉斯这副空壳完成金蝉的一次蜕变。
削弱他人批评影响力的一个办法在于,先他们一步,以更巧妙的方式对自己做出评价。
你可以说万物内部都藏着一个节拍器,也可以说一开始藏着一个节拍器,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弄丢了,随后你在感受万物内部的心跳时,总会有那个不在了的节拍器挥之不去的魅影。
创作一旦发生,就由不得作者选择是庄重一点还是诙谐一点。
诗人置身于熟悉的事物当中,可以就熟悉的二者(或二元)关系予以描述,在人与物(或内与外)之间建立融洽的交流形式,这也很好看。但也可以写事物的前熟悉状态,在熟悉之前,事物是个什么样子?逼迫自己去认领前熟悉状态的未知性,从而引发诗人思考熟悉之后还有没有某些未知性有待发现,写作空间一下子就变宏大了。
事件与时间不仅仅是谐音这么简单,还可以说,仅仅是音调变了,事件就变成了时间,时间就变成了事件。
你在河边散步时,隐约看见有一位诗人伫立在岸边,迟迟不肯离去。这个人最可能是谁?你一下子就能想起的是他的哪一个诗句?这个人的形象,这个人所写下的最铿锵有力的诗句,决定着你在河边散步的品质。
与其说他的生活就是为了给诗歌提供素材,不如说他的诗歌就是为了给生活提供主题。
读者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相对的匮乏来把握一首诗的要领。
你要通过诗表达的情感是人类情感史的一部分,也是对人类情感予以科学研究的一部分,概莫能外。
如果无法理解一位诗人的风格,不知道怎么给它命名,你可以直接称之为但丁式或贺拉斯式或陶渊明式。这一定没有错。这等于同时理解并命名了两位诗人的风格。
有一天你偶然进入某一个林子,兴高采烈地给林子中每一个个体都命了名(安上了一个昵称),那一天你过得很愉快,你觉得万物经你命名而熠熠生辉,你铭记这一天。后来在一个沮丧的日子,你重新经过这个林子,才发现所有命名是无效的、不稳定的、毫无意义的,因为连你也无法清楚叫出每一个个体的名字。现在连你自己也成为了无名氏,待在无可名状之中获得了莫大安慰。
对一位诗人或他的一首诗更恰当的评价,其实就在你能够看见的已有评价的附近。
有人想去敲诗神的门,见一见诗神。但是守门人告诉他,“这得等上十年”。十年后你还会来敲门吗?
如果你不知道但丁出现在你所生活的时代会如何写诗,那么你只需要将但丁的两个诗句引用到你正在写的一首诗中,他就来到了你所生活的时代,他就在你所生活的时代借由你的喉舌来发声。
如果但丁的一句诗能引用到一首关于时事评议的诗中,那么但丁就是政治的。如果能引用到一首卿卿我我的爱情诗中,那么但丁就是抒情的。但丁是一个怎样的诗人,取决于你怎么引用他的诗句。贺拉斯也是如此。
你在诗中表现出的愤怒能被你当着父母的面表示出的愤怒所纠正。愤怒的定义要从对父母的愤怒中去寻找。
失败的父亲终将被失败的儿子所体谅,但父亲往往并不愿意接受这份体谅,他会担心儿子混淆了两种失败。
其实父亲在生活中已经原谅了鲁莽的儿子某个做法,但诗人在写作中因为文法运动的需要,却不得不写着父亲从不原谅他。
你对你最喜爱的诗人的评价,最终会落实在你自己身上。因为你从最喜爱的诗人身上看到的总是那个更敏捷好学的自己。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你看到一棵树,竟然生起了某个邪念。这令你战栗不已(或羞愧不已)。现在你凝神静气,拼尽全力,想在同一个事物面前看到正念。正念之诗正在酝酿。
仅仅因为你所描写的江水与伟大诗人所描写的江水能够争辉,就有资格与伟大诗人携手并进,相谈甚欢。
每个爱慕虚荣的诗人都希望被别人评论时能够遇上“第一次”或“首创”这样的评语。事实上,只要评论者稍动脑筋,总是能够找到合适的说辞满足这位诗人的心理需求。
如果有人说一位诗人告诉了读者如何观察世间万物,读者可能会觉得很纳闷,观察世间万物还需要别人告诉他方法吗?每个人不都有自己的看法吗?其实这个人想说,诗人告诉读者的恰恰是如何借世间万物来观察自己。
人际关系浓烈密切是诗,人际关系冷淡耗尽也是诗,从浓烈密切到冷淡耗尽更是诗。
当你打算在一位诗人的诗集中找到他的诗歌底色时,你一定能找到。这是你作为一个读者的责任,也是不可剥夺的一项权利。
你因为看见一朵花而看见了自己。这是一种扎根于日常生活的描写手法。但如果因为一朵花而想起了多年前与一位友人一起看花时他说过的一句话,而且这句话跟赏花毫无关联,这里隔了几层关系,所以这种手法看上去就像超验主义。对你来说不是难事,直接而锋利,但对读者来说的确要先找到一个缺省结构才行。
同样一篇文章,在你午休起来头脑清醒时去读它,明显不同于头脑稀里糊涂的时候去读它,就好像头脑清醒时读的是另一篇文章。文章还是那篇文章,只是进入文章的那个人的状态不同。好文章需要一个读者好的精神状态才能读进去。
你要时时刻刻记住你已经写过的那首过关的抒情诗。如果你至今还没有得到这首诗,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人杰的作品中挑选出一首得体的抒情诗。以之为根基,你以后所写的包括其他抒情诗在内的作品都要与这一首被挑选出来的抒情诗,无论是在形态上还是在意志上或者在手法上,形成对峙。
在你每天傍晚散步的路径上出现了灌木丛或者河流或者人群,它们不会总是出现在那里,就像你也不会总是出现在那里。出现在这里的一切是特意为你安排的,直至你意识到这一点,它们就不会彻底消失。尤其是,你的意识必须以一首杰出的诗为保证。
如果一位诗人的作品中反复出现“手套”这个词,它对应的一定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执念,一定发生了一个什么事件。在这个执念中,或在这个事件中,手套是一个显眼的存在,挥之不去。每次在诗中使用“手套”这个词,就能想起在现实事件中那个使用手套的人,尽管手套在诗中起到的作用迥异于现实生活中发挥的功能。
如果你现在心灵状况一团糟,一首诗不知道如何下手,不妨试试写一写“心灵之前史”。也就是说,当下的心灵状况为何是这样?有没有一个临界点?把写作的重心移向那个临界点,那个风暴来临的前夕。
树上有一个果子,纵使你跳得再高,还差那么一指才能够上它。而附近又没有其他的工具可用。你悻悻而归。但你绝对不要失望,因为你可以为此写一首诗,在诗中,你的身高就会增加一尺,足以让你够到它,得到它,不再是空手而归。
诗人承担了一个使命,为同时代人(中的某人)发声,说他之想说,急他之所急,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真的做到了这一步。直到有一个读者告诉他某首诗正是替自己写的才放心。
一位诗人怔怔地对着一朵花,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朵花。这个灵光一闪的时刻充满了诗意。这种不可能性需要得到一次逆转,而且必须通过一首强有力的诗来完成这次逆转。
一位女诗人有三个儿子,可自始至终在她的诗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儿子的形象。这里一定有一种诗学观念在起作用,比如她完全可以说“诗歌是我不为人母的地方”。有了这样一个观念,或诗人本人能持续从这个诗学观念中获得动力,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诗的分节形式,就是心灵振作的形式。
优秀的长诗同意读者从任何一部分开始读起,但同时又在默默激励读者生发一种自始至终的全局观意识,一种从头读到尾一览全局的雄心,以便与作者当初创作它时所拥有的总括能力与雄心相匹配 。
一位认为自己死后会变成星星的诗人与认为自己日后会变成石头的诗人在技法观念和措辞选择上会出现巨大的分歧,可以说分歧的成因完全可以归于星星与石头所存在的本质差异。
你要意识到在诗中本该出现对话的地方后来被什么措施所替代了。你要将这些替代措施列出一张清单来,形成自觉的经验。
如果你的诗中总是流露出一种绝望的气息或你偏好描写绝望,这是不够的。你必须发现绝望的孪生兄弟(明确它到底是什么),或者一种反绝望的形式,以便随时与尽显单调的绝望形成微妙平衡。
你读到一位杰出诗人作品中节奏或情感骤然加速的做法,应当记下来,然后在你的创作实践中运用它,改造它,升格它。
如果你在观察一个审美对象时,想起了一则寓言,那么,你在诗中就应当写出这则寓言,而不是替代为另一则寓言。尽管另一则寓言看起来更漂亮,但它天然失真了。(也对应着你写作上的一次失算或失策。)尽管你不说读者也不知道你在事发现场到底想起的是哪一则寓言,但你到头来会饶不过自己而露怯。
你感受到了宁静还不够,还应该给它命名为“什么式的宁静”,或者跟早年另外一次记忆深刻的宁静进行比较,从而为单调的宁静赋予更丰富的能量,使得这样一种宁静可以顺利地变成诗行。
你决定用刚刚发生的一个平淡无奇的生活细节为刻度,来唤起历史上你并未亲眼目睹的一个宏大事件,小中见大,以叠加手法将任何一件难以触及的大事件纳入到平淡无奇的时间刻度上来。既让大事件有了在当下呈现的可能,又使寡淡乏味的日常生活被利索地摁进了诗句之中。
你在路上独自走着,突然有一个人,看不清他的脸,向你悄悄说了一句:“看你创造了什么。”这是一条奇特的信息,你要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诗神乔装打扮而来的。他是特地赶来替你发现一个转机的。
在回答为什么要写长诗时,这样一个答复堪称一次示范:“所有的恩泽都会从它流淌而出。”
一位诗人在诗中自比于太阳之后,他就面临无尽的烦恼。因为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会逮住机会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要给出不同的解释,因为在他看来每次用同一个解释去回答不同的人,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但不同的解释让他身疲力竭,乃至于最后放弃自己是一个太阳的想法。
一位成年累月专注于牵牛花的诗人执着地认为“牵牛花就是所有的花”,所有花的特性都可以在牵牛花上看得见,所以他只描写牵牛花,对其他的花视若不见。没有人能说服他。他对于“牵牛花不是所有的花”这样的论断毫无辩解的兴趣。直至他的邻居将新买的宠物狗取名为牵牛花,他才开始有一点点警觉。
仅仅说一位诗人在沉思还不够,还得说这是一种爱默生式的沉思才耐人寻味。这里既有一个沉思者形象出现,也有对沉思的类型划分。两个动作同时发生,才使诗中的一次描述不致乏味。
十三位诗人的诗混杂在一起,如果要你去逐个谈论他们的特色,有一个秘诀就是,将他们依次想象为扑克牌中从A到K的十三张梅花或方块,只需将你对每一张牌的理解赋予相对应的一位诗人即可。没有人能轻易看出这一点。
找出一位诗人作品中最有特色的一些句子,然后将这些句子穿针引线地回赠给这位诗人,你所要的关于这位诗人的作品风格(的评语)很快就得到了。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位诗人的水准或贡献时,只需笼统地说他的诗是献给母语的一份礼物就够了。
在你日日夜夜生活的地方,一定还有一个与之类似却名声更佳的形象,你要通过你的心灵把它创造出来,以便你在疲倦的日常生活中随时可以拐进这个令你舒适无比的空间。
如果在一首诗的前述诗节中不曾施以否定,那么来到了最后一个诗节,你可以更大胆一些,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要敢于使用那个否定词,你要敢于说出“不”。
将三位杰出诗人各自代表作中的最后一个小节单独拎出来做一个比较,你可以找到“最后一节”的某些共性,只要你愿意去找,一定能够找到,而且可以形成一张关于诗如何结尾的用法清单。
请将“我们迅速地瞟了你一眼”这个句子用于一个特定的场景之中。当你能找到这样一个场景,这个句子就获得了用武之地。但如果你第一时间找不到,只要默记这个句子,总会有机缘用到它。
事物本身有一个图景,或者说有一个与之存共存的结构,当诗人看到这一个图景或结构时,他必须在脑海里快速设计出一个得体的诗意结构,也即一首诗的文法运动,以便与那个被看见的图景或结构相匹配,对得起那惊鸿一瞥。
那个在街上突然出现的、请你品尝枇杷的女孩,是缪斯派来的,或者她本人就是缪斯。有这样一个意识上的前提,你才拥有一首诗的轮廓。
某事发生之后出现的荒芜,与某人出现之前存在的荒芜,值得做一次比较。如果你能够意识到荒芜的这两种形态,恭喜你了,你可以将这一次比较纳入一首诗中,从而铭记某事或某人。
没有被比较过的荒芜或凋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荒芜或凋零本身。
比较产生命名(下定义)和列举法(用法清单)。
如果巨大的损失已不可避免,那么这份归于他名下的损失正是将他带入此等境地的一个信使。
当你在白日浩大而强壮的情景中看见了已故父亲的面貌,那么父亲的确在生前也应有过浩大而强壮的现实。
无需直呼其名,亡灵会在你眼前所见的一草一木中重现。
草木上的纪念碑无形而永在。
当你在同一个对象上听到两种声音时,那就出发吧,这正是一首诗的端倪。
当一行诗中连续出现两次“沉思者”时,它既是一种对自我身份的再度确认,也是对不同沉思者的召唤,当然也是语气上从犹豫不决向坚毅的迈进。
序时排列的诗,可以复原一个诗人的整体形象。随机组合的诗,同样也可以。
一首诗不可能全部由警句组成,或者说,是为了得到警句而写。警句的出现只是一个机缘,该出现的时候它必然会出现。没有警句的诗,可以由断言来提供活力。
别人在某个场合鼓励你、安慰你、劝诫你、打击你的话,总有一天你要还回去,还给这个人,在同样一个鼓励他、安慰他、劝解他、打击他的场合,届时,同一句话会散发出双倍的力量。
当你在诗中用“别了”这个词时,一定想起了早期诗人中同样使用这个词的一位诗人,但不少诗人都使用过这样一个说法,乃至于读者读到这首诗时,分不清你当时确确实实想起的是哪一位诗人。不确定性给精明的读者带来了福音。
拘谨的性格有可能束缚一位情人的情感,但放纵也可能会有束缚的同等效果。
诗人在河边看见了白鹭。现在白鹭和河流两个形象摆在眼前,他该如何选择更真诚的那一个?这时,他必须审视面对河流与面对白鹭时自己是怎么做才更真诚,以此来断定白鹭与河流哪一个更真诚。
诗人目睹了一位故人的死亡还不够,还必须通过一首诗回到故人死前的某个时刻,重组他的形象,写出一首了不起的诗,才不辜负故人的期许。只有做到不虚此行,故人之死才能令你完全释然。
故人之死,除了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一次,还必须在强劲诗人的诗篇中再发生一次。
在日复一日的生命岁月的累积感受中,有一种相反的意识在同时发生,它提醒当事人要去找到那些与年岁日增相悖而行的逐渐消失、逐渐减损的事物与力量。一增一减同时存在,方可构成人生微妙的平衡。
你在诗中加上去的力量,如果是明确的,并令你欣喜若狂,那么有一种隐形的力量也在同步发生,那就是你没有意识到你在对诗施以减法。
当意识到你和一朵花同时共存于某个午后时,你立即能找到一首诗的爆发点。但更进一步的意识在于,人与花的同时并存略显单调,就在人与花构成对峙关系的这一时刻,诗人还能意识到有更多的事物与动静同时共存。对于弱小的诗人来说,这样一种意识会构成一种噪音,损害此前单调的人与花的同时共存局面,但对于能力强劲的诗人来说,同时共存的元素多多益善,他能够逐一接待登台亮相的每一个成员。
刚刚它还在,但现在它不在了。这种丧失感容易带来一首诗的冲动。但反过来说,现在它不在了,但仍然可以通过诗去追溯一个与之同在的早先时刻,把它纳入诗的永恒局面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更美妙的冲动呢?
叠加手法,既可以远取,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拉到一起,构成一个组合,也可以近取,就地取材,近取譬喻,在周边事物中完成一个浑然一体的圆。
在诗人所有人生项目中,“儿子”是一个增加项,但他也意识到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因为有一个减少项同时在发生,他必须找出来。
逝者必须在挽歌中一次次死去,死法的不同讲述中有同一个活法。
诗人在诗中立下的誓言,可能只是转述他母亲的一句话而已。或者说,此番立誓就是针对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当然,这里所说的“母亲”也可能是他人际关系中至亲至爱的某一个人。
倘若你在山谷里独自行走,突然感觉到有一只鸟或者别的什么人一闪而过,斜眼看过你,乃至于你在人多的场合中再次看见斜眼看你的人时,你就会惊悚地认为此人来者不善,他曾在你独行的山谷中出现过。同样的情境是,你在另一棵树上看见一只斜眼看你的鸟,你也会心里发慌,如遇故知。
悲伤的人会觉得连北斗星也随着他的心碎而融化在天幕之中,可他不知道今天是雨夜吗?
诗人在岩石上画下了自己的自画像。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诗中这样说。而那块岩石定然铭记着他的自画像,他的读者也定然会相信他说的话。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