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木朵 会员列表
主题 : 何其芳:夜歌(五)
级别: 三年级
0楼  发表于: 03-29  

何其芳:夜歌(五)



同志,请你允许我想起你,
带着男子的情感,
也带着同志爱。

我们的敞篷汽车在开行。
一路的荞麦花。
一车的歌声。
谁知道我们是怎么开始攀谈起来的呢,
我们虽还不认识,我们已经是同志啦。
“到敌后去”这个目的
把我们联结在一起。

我们的敞篷汽车停了下来。
汽车工人在修理着机器。
苦寒的陕北高原也有着那样多的野花,
各种各样的野花,
像对我们发出的一些小小的欢呼,
我真想把我采的一束花献给你呢,
你这个年青的安静的女同志,
你这个从南京逃出来的女同志,
你对我谈得多么亲密!
你说你曾经化装为一个乡下姑娘,
不像,
又化装为一个男孩子,剪短了头发,
也还是不像。
然而你终于绕了一个大弯子,逃了出来,
从上海,从香港。

我们消失在敌后
像鱼消失在大海。
谁知道我们又会意外地碰见呢。
而你,你是那样欢喜,
像碰见了亲兄弟。
你对我谈说着许多琐碎的事情。
你说你们是那样喜欢吃小米锅巴,
那样喜欢吃花生米,
有了一点点大家都分着吃。

后来在清凉山——
那时我是一个可笑的搜集材料派,
为着写“我歌唱……”
我爬上鼓楼去看碑记,
又爬上清凉山去访问
一个熟悉那儿的掌故的老人——
你在半路上碰见了我,
告诉我学校要派你去学医,
你是那样犹豫不决。
我也不能替你出主意。

我到前方去了。
我有时竞想起了你,
虽说我所有想起过的人是很少的。

我回来了。我去看你。
你说,“我现在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我现在常常和很多的同学往还,
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寂寞。”

我们坐在小饭馆里吃着大米饭。
你问我,“你从前常常一个人旅行吗?”
接着你又说,“在从前,
我总是和家里的人一起旅行,
一直到抗战以后,我才一个人坐船,坐火车。”

我们就像坐在车厢里,
在窗子旁边吃着车上的蛋炒饭。

秋收的时候,
我到你们那边去割谷子。
我和几个男同志借住你的窑洞。
我们把你屋子里的东西弄得很乱。

你回来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心烦。
你安静地扫着地,收拾着东西。
我的一个不大称赞人的同伴
也叹息着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是的,世界上还是有着许多许多善良的人,
就由于有着这样的人,
我们才对人类有了信心,
我们才愿意活着,
也愿意去死,去斗争!

你也许奇怪
我为什么想起了这样多的琐碎的事情,
那么
难道我这是一篇情诗?
我想不是。
我想即使是,
恐怕也很不同于那种资产阶级社会里的,
无论是在它的兴盛期或者衰落期。
我没有把爱情看得很神秘,
也没有带着一点儿颓废的观点。

我从来就把爱情看作
人与人间的情谊加上异性间的吸引。
而现在,再加上同志爱。

我并不奇怪我们为什么没有发展为恋爱。
我们实在太不接近。
延安的同志我想都是
忠实于革命,
也忠实于爱情,
人只要生活在一起,
而又互相倾心,
就可以恋爱,结婚。

那么
同志,请你允许我今晚上
想起你,
而且祝你幸福!

1940-12-4
炎石,一位诗的原教旨主义者。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