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
十年前,父亲还活着。
那一天,我陪他去看望生病的姑母。
他们姐弟两个一坐下来,
就对我讲起以前的苦日子。
说那时候,身体加入对工分的施肥,
到年尾依然超支;
一只鸭子负重一种主义,
可以抄家,但不能有第二只;
人被饥饿统治着,还要留一个胃
去消化计划经济;
一盏煤油灯照顾一个家,昏暗中
女人织网,而男人静默。
那是他们生前的最后一面,
第二年,我同时失去他们两个。
所以我一直把他们对我说的这些话
当做遗嘱:关于那一段
难以启齿的家族史,不是一本禁书,
打开它,不必以遗忘作为惩罚。
一片海
当你打电话给我,向我寻求安慰之时,
我正在为消化不良的病症到处寻医问药。
我没办法完成这种艰难的跨越:从病人到医生。
这是一种遗憾,但它也阻止了我在你面前
展露我的丑态:好为人师,絮絮叨叨,渴望
鼓噪出声音。我不是这样。我不经常是这样。
我没有表演癖,我的野心只膨胀为一块面包。
我亲手把自己从凶猛的野兽,驯服为温顺的家禽,
但我的心仍会为凝聚爱与血气,而像拳头一样攥紧。
虽然我的手,我的臂膀受限,受刑如一个小圆的半径。
但我希望你听到,我的身体正向前翻滚,以制造波浪的效果:
愿你从我这里取走一片海,用来拓宽内心的海岸线。
悖论
在我的课上,
为了让学生认识悖论,
我举了一个例子,
来反驳上帝是万能的。
让上帝造一块
他无法举起的石头。
假如他能造出却无法举起,
他不是万能的。
假如他造不出,
他同样不是万能的。
我讲得洋洋得意,
学生也听得滋滋有味。
我以为掌握了真理,
其实犯了大错,
我何德何能,竟然
让上帝去做事。
再者,没有一件事
是上帝无法办到的。
如果有,也是因为那件事
不能做,上帝才没有去做。
诗之谜
在荒废,堕落,灵感枯竭的二十年之后,
在汉诺威的一个露天啤酒馆,戈特弗里德·贝恩,
在一张张菜单上写下有如泉涌的第一批诗。
与之前在房间里闭门造车,苦思冥想不同,
现在他的写作是开放的,露天的,
他也不再重复一个主题,所见所闻皆能入诗。
他允许街道上嘈杂的声音环绕着他,
允许侍者随时打断他,与他攀谈,任何一张
餐桌都可以成为他在诗里称王的工作台。
诗就这样源源不断朝他涌来,为什么诗神
会眷顾一个在小酒馆里喝酒,等待和感受的
孤独的诗人,这原先是一个谜,后来成为真相。
一个名字
翻阅以前的档案时,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但因为丢失了照片,
人就是想不起来。
这个人在我眼前一闪,
然后就钻进那些旧纸堆,
我回家到后,
又在我眼前闪出。
于是我写下他的名字,
尝试用不同的字体写下它。
当我停下时,
还是没有想起他的样子。
但经过我不停的书写,这个名字
对应的那张脸已经开始浮现。
男孩们
空地上,男孩们
正围在一起点鞭炮,
那个点着之后跑得最远的,
很像儿时的我,
那个站着不动,
毫不畏惧的,也很像,
其实,所有男孩都像,
所有为了听那声爆炸
而去点火的男孩,
现在都在我身上鼓动我,
或以鼓动的方式
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