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与别人家的儿子(尤其是新闻报道中受苦受难的他人的儿子形象)不同的是,亲生儿子所造成的亲子关系实际上挑战着诗人的写作观念。我们可以理解,一位诗人始终没办法将视角对准他的儿子,首先是因为他的写作观念上缺乏一个这样的位置,虚位以待他那活泼可爱的孩子。对应的就是,他没准备好怎么来描写身为人父的那个自我形象。或许就自我形象而言,他也身为人子,在描写自己的父亲或母亲时会做得更好一些,但亲生儿子是一杆秤,可以称量出爸爸的付出。兼具人父与人子双重角色的诗人该如何将自己的写作主题切入到家庭伦理关系中去?切入的力量如何,儿子是能够称量出来的。我们甚至可以说,儿子被写得少或不敢写,往往对应的是他也很少去触及自己的父亲或父辈。也就是说,祖孙三代这种至亲的血缘关系付之阙如了,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乃至于诗人的自我形象无可挽回地残缺不全了。而且,儿子这样一个书写对象会随着他的成长甚至成年之后更加不具备书写的趣味而使得身为人父的诗人束手无策,再也不能在诗中动用一个字去谈论。如此一来,“父亲”这一个向上向下双方面交代的形象就从家庭伦理中缺失了。这肯定是一个遗憾。(选自木朵《如何将生活的冗余转化为生命的荣誉》)
雨一直下着
童羊
雨一直下着,天空只有一种颜色
滴答的声音敲了一天一夜
也不知道雨要说些什么
我和陌生人在指尖上说话
在客厅与卧室之间
一个人怀抱钟表,来来回回
好像走进不规则的隧道
那几条金鱼,在气泡石傍闪鳞
这样的动感让整个房间
比鱼缸大不了多少
它们看见我,懂得准备投食
就会冒出水面,吐着泡泡
用下巴轻轻地撞击透明的玻璃
像怀里几个月大的婴儿
吮着奶头,手舞足蹈
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为它们投食
我们隔着一层玻璃
同住一屋
玻璃杯
黄文
掌心,它承接着触觉
将液态的黄昏,递向唇边
它盛住大半的流质光阴:茶、酒、水,
却放走所有重量——空时轻得
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在光里,它溶解透明的想象
而当你欲饮尽幻梦,它轻轻托住
不让涟漪漫过记忆的堤岸
在桌面,它收集散落的星尘
掌纹编织杯底月影
每回注水,倒影中
都有昨日自己微醺的侧脸
当它盛进夜色,即便你背对光源
仍有半枚月亮沉入杯底,替你
凝视信笺上未干的墨迹
——原来最透明的牢笼
也藏着最温柔的突围
我们饮下万物,却终究
被自己眼底的光,缓缓注满
生气的树
金黄的老虎
在我们的封地上
曾经有一颗巨树
人们围绕在它周边居住
都把它唤作鳄梨树
在我年幼之时
它是我攀爬的乐园
可它美中不足
如此高大,竟然不开花结果
祖母为此也耿耿于怀
她了解事情的真相
在她认知里
是因为她的大儿媳妇
在它年幼低矮时代
常把内衣内裤,婴儿的屎布尿片
搭在它的枝枝桠桠上晾晒
鳄梨树可不是一般的树
这番遭遇于它
自然是份大大的屈辱
这使得其岀离了愤怒
在一年内迅速生长
把树冠窜上了天去
但它的生气并没有结束
一直拒绝春华秋实
以之为它对人的警告和报复
这个长达十年的对峙
给它带来了厄运
我大伯忍无可忍
操刀将其砍伐
甚至还动过将树墩挖出的念头
但苦于长在屋基脚掘不得而作罢
于是鳄梨树墩每年发出新芽
我大伯每年恨恨地咔嚓剪掉它们
这新一轮的对峙又持续上了
三年,五年,十年,十三年
在我堂姐第一个小孩出生那年
我大伯终于有了不敢
由此饶恕了鳄梨树
高于屋顶的树冠
五年后重新长成
又过了二十年
所有人已经不在它周围出现
鳄梨树在那个春天
把白色花朵开满整个树冠
蜜蜂云集那朵白云里
嗡嗡声响切十里
秋日的果实饱满
巨型灯泡般硕大
个个皮表青色
喜不自胜似也
于枝头娴静吊挂
邻居们的反馈还有:
肉质白洁细腻
汁液甘甜丰沛
食之,人会没来由
自心花上顿生无限欢喜
雪后
王涌淇
田野上的雪开始融化了
像白净的皮肤上,忽然生出的癣
碎雪如冰碴,湿软的泥土
鞋底带走了农民的一部分心事
枯树高度不减,落日悬挂在瘦枝间
几只黑黢黢的野鸭快速溜走
再往前走,就来到九个月前的春天
一只野猫的尸体,曾躺在这里
朋友借来铁锹把它埋在附近
大雪覆盖后的落叶,辨不出此地长眠的
生灵。它们的灵魂,此时正和我一起
追寻着黄昏——村子古老的黄昏
安静如慢慢融化的雪
矮矮的房屋,主人正坐在院子里静默
或准备着简单的晚餐。炊烟
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消失不见